全球产业链上的中国制造:疫情后将发生两大变化

2020-02-25 16:31:19

影响层层深入:先是销售停滞、订单延迟,再是供应链中断,再加上工人返岗之路困难重重,恢复制造业,需要全国一盘棋努力。而疫情过后,制造业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必将加速。

采访 | 《中国企业家》记者  王雷生 周夫荣

文 | 王雷生 编辑 | 马吉英

压力,巨大的压力。

作为探路者集团董事长兼总裁,王静觉得自己抗压能力还是挺强的,她曾4次登顶珠峰、10次登顶8000米以上的雪山、142天完成7+2打破世界纪录、多次遇到过生死。但在当下,她依然感到压力不小。

疫情之下,探路者1000多家门店中有80%~90%暂停营业。原本是服装销售旺季的春节,探路者的线下销售几乎停滞。“这对行业的销售影响巨大。”王静说。

2月15日,京山轻机董事长李健召集旗下子公司的管理层开了好几个在线会议。这家总部位于湖北的上市公司拥有智能装备制造和汽车零部件业务,集团还涉足农业板块。

李健想摸清楚这次疫情对所有子公司和它们所处行业到底会有什么影响。一轮会开完之后,李健要求子公司负责人把今年的预算、增长目标等再做一遍讨论。如果有些业务板块有重大影响,管理层要提出应对策略,“要不要收缩开支、要不要调整人数等,这些都必须要在2月之内完成”。

“压力是很大啊。”小牛电动CEO李彦在2月初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坦言,他算了一下,过年前一周很多公司就基本进入到了放假状态,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月,“基本上整个2月的收入都会有影响”,但是人员工资、店铺租金、费用等等还在产生。

当时的中国制造业看起来确实阴云笼罩。2月2日,《中国企业家》对全国1002家企业进行调研,数据显示,调研对象认为此次疫情受冲击最大的领域集中在制造业和线下消费等实体经济。其中21.7%的受访企业认为制造业在此次疫情中损失巨大,占比最高。

疫情对制造业的影响层层深入:先是物流受阻,销售停滞,订单延迟;再是产业链相互影响,零部件供应中断,生产难以为继;再加上工人返岗之路困难重重,复工复产进度缓慢。制造业的恢复,需要全国一盘棋的努力。

但从2月中旬开始,“复产复工”与“疫情防控”一起成为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各省复工率数据不断刷新,制造业等各行业重新恢复运转成为当务之急。

国家发展改革委党组成员、秘书长丛亮在2月24日的发布会上表示,浙江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复工率已超过90%,江苏、山东、福建、辽宁、广东、江西已超过70%。钢铁企业复工率为67.4%,有色金属企业复工率为86.3%。铁路装车数已恢复到节前正常水平的95%左右。

李彦感觉,大的风向完全不同了。在2月初他还觉得产业链的全面启动遥遥无期,但最近的明显感受是,“一手抓防疫,一手抓复工。两手都要硬”。

重启产业链

面对疫情后的市场,李健喜忧参半。

京山轻机的智能装备制造业务板块,“所有的智能设备需求非常旺盛”,李健对今年业务也比较看好,并且在苏州、惠州等地的工厂陆续开工。农业板块的国宝桥米公司,为了保证武汉地区的粮油供应,从1月27日就已经复工,销售同比还有上涨。

让李健着急的是汽车零部件业务。

京山轻机铸造公司生产的卡钳体、转向节、泵体泵盖等产品客户是博世、大陆等跨国汽车零部件供应商,这些客户早就复产,如果京山轻机迟迟不能供货,影响的将是一整条供应链,客户的产品也很难顺利下线,这其中包括了负压救护车等所需的零部件。

有客户专门给京山防疫指挥部发函,要求京山轻机发货,得到指挥部特批。但随后另一个难题出现,因为湖北是疫情重灾区,全省都采取了封闭道路的措施,省外一些地方也不让湖北牌照的汽车通行,而这批货物的目的地是山东青岛。

货物可以从京山出去,但会不会无法进入到河南和山东境内?李健拿不准,他试着请青岛防疫指挥部发个文,看看能不能拿着这个文当“通行证”。

物流成为产业链的“堵点”之一。货物运不出去,原料也运不进来,“就算我们单独复工了,干两周之后,还是得停,所谓的复工不可能是一条产业链上的一家企业复工”。

到2月17日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宗申集团只有一小部分位于广州的工厂开始生产,位于重庆市巴南区的工厂则计划于2月下旬复产,而宗申整体产业链上下游90%公司还没有复工。

“复工不是一个企业复工就可以,上下游不复工,我们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宗申集团副总裁巩书凯对《中国企业家》表示,“至少上下游产业链达到60%复工率,产业才能转起来。龙头企业尤其要动起来。”

三一集团副董事长兼总裁向文波也持有相同观点。资料显示,三一在湖北的配套企业有40多家。“现在的生产体系是全球体系,任何一个企业链条断了,少一个零部件都没办法把一台机器生产出来。全面复工还有待于整个社会经济活动恢复正常,没有大环境支持,小环境还是很难。”向文波说。

各地政府部门也在加速打通制造业产业链。2月23日《新闻联播》报道,在重庆两江新区,抽调200多名机关干部和国企干部为企业复工复产提供“一对一”服务。产业链上的企业申请复工不再需要跟多个部门打交道,有问题只需找一个人。

而在江苏昆山,围绕产业龙头公司,昆山市工信局梳理出产业链“树状图”,不仅仅解决龙头企业难题,同时帮助产业链上公司解决复产复工难题。

力保订单

2月3日,上海乔佩斯时装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金敏接到松江区有关部门的通知,需要大量的医用隔离衣。填写了6张表格之后,乔佩斯在2月9日紧急复工生产隔离衣。

之后只用了两天,乔佩斯就拿到了上海市一类医疗器械生产资质。到2月16日时,这家员工到岗率50%的公司日产隔离服达到2000件。

乔佩斯的主营业务是中高端时装OEM生产,主要客户在海外。这次疫情开始后,海外一些客户“趁机”取消了中国的订单,转移给东南亚。金敏问过上游面料企业,发现他们2、3月份的面料订单已经全部移到了东南亚国家。

金敏想到的自救方式是两条腿走路,一条是以这次获得的医疗器械生产资质为起点,在这一领域探索生产;另一条是在疫情稳定后去日本等国家开辟新市场。

国际订单受到影响的企业不胜枚举。一位企业负责人对《中国企业家》表示,公司在国外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项目要交付,但如今最后一期安装调试人员出不去,“我们很着急”。他们尝试让员工从上海或者昆明飞到国外,但发现严控之下哪里都很难出去,只能想办法用远程指导海外员工解决,原本计划年后开始交货的海外订单也处在暂停状态。

三一重工在海外的订单虽然“没受多大影响”,但因为物流上遇到难题,交货上也出现障碍。不久前,三一重工十几台搅拌车运往东部一个港口就被劝返回来,公路遇到障碍,三一就想办法用铁路甚至航运运输。但是到了国外,有的国家要对来自中国的产品严格检疫,有的国家甚至提出要在码头停留14天才允许办清关手续。

“除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措施,航班取消这些都不是企业可以解决的问题,需要等到社会经济活动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向文波说。

相比之下,李健对汽车零部件订单的处境显得有些焦虑。作为二级供应商,他跟客户沟通过眼下处境,“目前客户也大都比较宽容”,但如果无限度地拖下去,客户采购计划发生变化,将有可能对汽车零部件的销售造成很大的影响。

当前李彦的主要精力之一,是尽快让门店开业服务客户。为了解决疫情期间的销售问题,2月20日开始,小牛电动推出“0接触云购车”服务。用户通过微信扫描活动二维码或点击小牛电动官网——体验与服务——查询体验店,获取周边小牛电动体验店的联系方式,添加微信即可享受一对一在线咨询、视频看车、在线下单以及免费配送等服务。

除了产业链重启和保订单之外,提高一线工人的返岗率也成为制造业的迫切需求。

春节前,位于广东顺德的格兰仕集团包车把员工送回各地过年,按照原计划过完年后再包车接回来,这是格兰仕坚持了很多年的传统。但疫情暴发后,不少回广西老家的员工却被困在了村里。

为了确保安全和更快速接回员工复工,格兰仕想到了包机。他们先是包车在村子集合点将员工运到南宁吴圩机场,包机运往广州,再用大巴车把工人运回顺德。

2月21日,格兰仕的第一架包机接回了160余名员工。2月25日还有第二架包机,后续还将视员工的情况再安排。通过包机和多达100趟专车,截至2月18日格兰仕顺德总部返岗率已超过80%,在未来一两周内有望达到100%。

格兰仕集团对《中国企业家》表示,原定的战略计划和目标不会因为疫情而调整,还在全速推进。格兰仕今年计划再招聘一万人,一部分满足原来白电产业的需求,另一部分则为芯片等项目服务。网络招聘已于春节前开始,工程师的招聘也将在3月启动。

“今年少了一两周的时间,我们会通过提升效率和大家努力抢回来。整体还是很乐观。”格兰仕集团企划部部长游丽敏表示。

海南航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从2月19日推出返岗包机产品,两日内就接到咨询200余次。截至2月21日中午,东方航空共收到81个国内外航班包机、超过1.1万人的出行需求意向。中央人民广播电视总台2月22日报道,民航总局已经执行复工包机航班50多架次。

另据《工人日报》消息,自2月16日起,国铁集团已组织开行务工专列29列和包车厢136辆次,运送3万多人,近日再安排务工专列73列和包车厢155辆次。

而在2月23日复工专列抵达浙江温州后,温州市长率企业代表在车厢门口迎接复工工人归来。

郑州富士康希望2月底恢复中国大陆50%产能、3月恢复80%产能,并在2月16日发出返岗激励通知,符合要求的员工返岗可获得3000元,此后又将奖励提升至5250元。2月22日,又曝出符合要求的新员工入职3个月可以获得7000元奖励。

而李健对今年人才市场表示乐观,“我相信今年人才肯定很好招,而且流失率肯定会显著下降。”

机遇与反弹

疫情过后,制造业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一些行业会强劲反弹,二是制造业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将大大加快。

突如其来的疫情使得口罩大面积断货,口罩机也一机难求。京山轻机全资子公司很快就研发制造出了口罩设备产线并已获得订单,既满足防疫需求,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进入到医用设备市场。李健同时投资了一家康复机器人公司。他对此的判断是,这次疫情将会对人们的生活习惯带来很大改变,日常戴口罩的人未来将会变多,对相关产品的需求也会上升。

“疫情过后,工程机械一定属于爆炸性反弹的行业。”向文波说,他的逻辑是工程机械的需求可能会延后,但不会消失。

到2月20日,三一在国内17个生产园区均已复工,近10亿订单装车发货,同时16000余名员工重回工作岗位,整体复工率超70%。

在合众新能源总裁张勇看来,“汽车产业是资金、技术和人才密集型国家支柱产业,并带动多种相关产业,不是一次疫情能够轻易拖垮的。”新造车公司们应该采取筹措资金、削减开支、稳中求进、营销创新与持续的技术和产品投入来面对挑战。

已经布局了两条自动化发动机产线的宗申集团看到的则是自动化的潜力,其背后的忽米网目前为止为100家企业制定了行业解决方案。在巩书凯看来,中国工厂的数字化、自动化水平非常低,经营者没有认识到自动化的重要性,对于初期投入的动力和意识也不足,而这次疫情将会推动工业自动化转型的进程。

联想集团董事长兼CEO杨元庆介绍,联想集团在2013年就启动了以数据智能为核心的智能化转型,形成了覆盖“研产供销服”全价值链的智能化技术和管理体系,并在合肥、武汉和深圳三地智能制造的“铁三角”中充分应用。

北京大学王宽诚讲席教授、国家发展研究院BiMBA商学院院长陈春花希望,借助于这次疫情让很多企业真正走向数字化和走向智能化的这条路。至于疫情过后会有哪些企业和行业会快速反弹,她的观点是,这次疫情是面向数字化、面向未来和面向智能化的一个转型契机,“那些与数字化、与人工智能、与我们讲的共生和协同模式发展的企业,应该是恢复和快速弹回比较快的企业”。

好消息是,国务院以及国家发改委、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商务部、中国人民银行、人社部等已密集出台一系列扶持优惠政策。

“从宏观层面看,政府的政策已经很好了,无论是金融的力度,流动性支持和贷款支持,还是财政的税费支持,海关的出口支持,商业部门的物流支持等。”2月22日,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IMF原全球副总裁朱民在一场在线演讲中表示,“下一步,政策的到位是一个很重要的工作。”

朱民用了一系列数据说明,此次疫情对经济产生了很大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要完成今年的经济社会任务,“需要一个强劲的反弹,反弹是必然的,我们需要的是强劲的反弹,所以需要10倍的努力来推动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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